“粤中僧望”天然和尚

彭祖熙

  丹霞山真是一颗旅游明珠,总会不时发现新景点,让人萌发猎奇探险之心。比如前几年发现一座阳元山,于今又发现一个阴元石,真使人怀疑:这老天爷怎么了?怎么天地间的奥秘都陆续显露在世人面前了。
  丹霞山真是一座史料仓库,总会不时发现新资料,让人萌发寻幽探胜之心。比如前几年发现被称为别传寺镇山之宝的澹归和尚的半副对联,于今又发现澹归和尚的师傅天然和尚的墓塔。真使人相信:这老天爷疯了!祖宗们的奥秘都要陆续显露在后世子孙的前面了?
  可不?承蒙丹霞山风景名胜区管委会的多次热情邀请,春节前,我到了丹霞山考察天然和尚墓塔。此行居然发现不少重要资料,其中一些竞让佛学家和历史学家迷惘两百多年的疑团得到冰释!

天然和尚墓塔

  塔,原为佛教建筑。起源于印度,俗称“苏堵波”或“浮屠”。用以藏舍利(和尚骨殖)或经卷、法物等。
  天然和尚墓塔的规模和形制已在《韶关日报》报道,这里不再重复。
  墓塔正面阴刻三行竖排文字:正中为“洞宗三十四世丹霞第一世开法天然昰和尚”两边各为“洞宗三十七世丹霞第四世主法继祖卢和尚”、“洞宗三十八世丹霞第五世主法太虚色和尚”。塔内有石匣一函,大小尺馀见方,上下盖各三寸馀,内空,当为藏物之用。从匣面阴刻的文字(详见下)可知,这是存放天然和尚的衣钵匣。塔下有暗室,存放金缸两口,当为继祖和尚和太虚和尚的骨殖缸。因此,这座塔墓实际上是一座合墓。
  石匣盖面刻着如下一篇文字:
  “康熙岁次甲午十月十有三日,华首门人今但迁天祖全身于罗浮梅花之庄。丹霞大众哀慕不已,复奉衣钵葬此,盖不敢忘记其初也。就此于本年腊月十有七日戌时,呜夫!山川有尽,天地有穷,此衣钵之法,永传而不息也。住丹霞法孙古迎礼识。”
  天然和尚卒于康熙二十四年(公元1685年)。次年四月初六,遗骸归葬丹霞山对岸佛日山麓,以后迁去罗浮。至于何时迁走。佛教界和学术界都一直在考证,未有结果。
  1987年我与仁化县地方志办公室、丹霞山风景名胜区管理局编写《万古丹霞冠岭南》一书时,曾跟仁化的同事说过天然和尚的故事,希望能找到他的墓塔。由于古今地名不同和人力不足,未能如愿。想不到这次天然和尚衣钵塔的发现,一下子解决了这个历史悬案!这是重新发现天然和尚塔的第一个贡献。
  可以这样说,丹霞山有两座天然和尚塔:
  一座是骨塔,在丹霞山对岸佛日山麓,建于康熙二十五年(公元1686年)。遗骨于四月初六入塔,康熙五十三年十月十三日迁回罗浮。遗址遗物待考。
  一座是衣铱塔,建于康熙五十三年(公元1714年),衣钵于十二月十某日入塔。即现在发现的这一座,亦在丹霞山对岸,山名待访,古名待考。

曹洞宗与天然和尚

  塔面文字中的“洞宗”指曹洞宗,是六祖南宗“五家七宗”之一。“五家七宗”的源流简况是这样的:
  六祖慧能在南华寺说法三十年,收得法嗣四十三人。其中青原行思、南岳怀让、南阳慧忠、荷泽神会都能继承“顿悟”学说,发扬光大,形成禅宗主流。后来青原行思系下形成曹洞、云门、法眼三宗,南岳怀让系二形成临济、沩仰两宗,世称“五家”。这五家之中,以曹洞宗、临济宗流传时间最长,影响也最大。临济宗在宋代以后形成黄龙、杨歧两派,合称“五家七宗”。
  曹洞宗是在晚唐时候由洞山良价及其弟子曹山本寂开创的。关于宗名“曹洞”的来源,比较流行的说法认为,是分别取良价和本寂之号。曹洞宗承传至明末天然函昰,有一些学者认为是第三十世,我的老友易行广先生前几年出版的《曹溪人物志》也采用了这种说法。这次天然和尚塔的发现,明确是第三十四世,便订正了这一错误。这是重新发现天然和尚塔的第二个贡献。
  天然和尚释名函昰,字丽中,天然是他的号。他俗姓曾,名起莘,字宅师,明代万历三十六年(公元1608年)出生于番禺县慕德里司造迳村。他十七岁补为诸生,二十三岁中举人第二名,次年参加会试,落第。崇祯十二年(公元1639年)冬,辞亲北上,准备再次参加次年的会试。临行,他父亲对他说:“此行当得官帽归。”他说:“帽子倒有一顶,只恐不是乌纱!”果然,当他到了南康时,遇到空隐道独和尚,求得道独带他到匡山归宗寺剃发受戒。是年,他三十三岁。以后,得传大法,历主诃林、雷峰、栖贤、归宗、丹霞、华首、芥庵等寺院法席。
  在这段时间里,他的父、母、妻、妹、子、侄也都随他出家。他虽然为僧,但仍以儒家的忠孝节义训示门下,适应明清交替之时人们的普遍心理。他自己也身体力行,保存气节。顺治三年,(公元1646年)清兵攻陷广州,杀唐王等明宗室王孙十多人。天然和尚四处收集他们的骸骨,建墓埋葬。有人要把他这件事上报南明王朝,以求封赏。他说:“我只不过为求心安而已,还求什么呢!”顺治九年(公元1652年)平南王尚可喜捐铸铜佛,天然和尚落款为:“天然昰和尚率大檀越喜铸”。主次尊卑,一目了然!因此,很多文人学士、缙绅遗老都投奔到他门下,成为他的弟子,人数据说有数千之多。于是,天然和尚也就成为“粤中僧望”了。
  康熙二十四年(公元1685年)天然和尚卒于海云寺,年七十八岁。临终亲书辞世偈:“生也如是,死也如是,如是不是亦如是,是不是亦如是。星宿经天,霜风市池,汝诸人到者里,大须仔细。七十八年老道翁,翻转面来,不知是我是你,信手拈来,犹较些子。”真是从儒人释的得道高僧的警世语!

天然和尚与今释澹归

  我在《万古丹霞冠岭南》和《韶关往事趣谈》两本书中,都说到天然和澹归之间的故事,这里再说一些。清顺治三年(公元1646年),明遗臣李永茂、李充茂兄弟出金百馀两买下丹霞山,作为避世隐居之所。后来李永茂病逝,李充茂到海幢寺拜天然为师剃发出家,法名今池,字一超。顺治十八年(公元1661年)十月,李充茂将丹霞山舍给师兄今释澹归,兴建寺院。康熙元年(公元1662年)三月二十六日,澹归到达丹霞,开始营建别传寺。
  临行,天然和尚作诗鼓励:
              三十年来想象中,亲临何必问渠浓。
              天然岩上无歧路,侧耳珠江听远风。
              才出山门已望回,两人心事共徘徊。
              吾侪不是伤离别,万古真风待汝来。
  经过五年的惨淡经营,寺院初具规模,澹归请天然和尚到别传寺开创并主持法席。天然和尚便于康熙五年(公元1666年)十二月到了丹霞山。他见到丹霞景物奇美,不禁赞叹说:“下临百丈,一川平阔;远睇孤危,到来豁朗,此极奇极稳,真梵刹之备美者也。”
  不久,澹归得病,竟至垂危。天然亲到床前,握手诀别说:“汝前所得,到此用不着,只恁麽去,许尔再来!”澹归听了,大生惭愤,忽然冷汗交流,疾病已愈。从此,师徒感情更加亲密。
  康熙七年(公元1668年)元日,天然和尚付大法给澹归,列为第四法嗣。天然和尚给法嗣的传法偈一般是一首七言诗,给澹归的传法偈却是一篇传统形式的、佛理精妙的偶语:“自到雷峰十六年,掣风掣颠。今日丹霞捉败,推向人天,不敢总靠著那边。咦!直举无遮回护,途绝正偏,休言。只这是难赚豆皮禅;要天下古今,尽溟滓乎豆皮长处,而不知所以然。”
  我在考察的过程中,同行的一位朋友说,听说天然和澹归后来的关系不好不知是真是假。
  这种传说可以说是:“事实有之,言过其实罢了。”
  事情是这样的:
  康熙十年(公元1671年)冬,天然和尚接受匡山归宗寺的邀请,前去担任主持。澹归请求天然留在丹霞,以完成别传寺的营建。澹归及丹霞僧众几经苦留,天然还是要去归宗寺。就因为这件事,澹归几乎要与天然绝交!澹归性情向来暴躁,出家之前,是南明王朝“五虎”中的“虎爪”,其急勇可知;出家转投到天然门下后,就先被天然和尚遣到厨房做碗头僧,洗碗洗钵,以“磨其躁气”。此时就为这一件区区小事,澹归竞然弄到师陡反目,可见他真是禀性难移了。
  天然、澹两人的关系很快就和好如初,亲密无间了。康熙十二年(公元1673年)澹归六十岁生日时,天然写诗为寿:
        如来寿量付何人,涌出因缘劫外春。
        只少六年称弟子,却于五位定君臣。
        临机输汝棒能疾,得意惭予道未真。
        且喜分身还集处,端然宝塔露全身。
  这年秋天,天然和尚在归宗寺病重,要澹归会同第一法嗣阿字和尚前往照顾料理。次年新春,天然病愈,同澹归游玩玉帘泉,诗词唱和,十分愉快。
  康熙十九年(公元1680年)八月,澹归示寂。天然和尚先后作诗三首寄托哀思,情真之外,语的含蓄。后来澹归灵骨入塔,天然又作诗哀悼:
          投江料非诸子事,归岭宁违汝夙心。
          既订生还三峡寺,何妨死塔五溪岑。
          孤衷岂植燃灯后,大愿还同楼至深。
          老眼泪涔挥不断,千生魂魄许相寻。
  天然和尚对弟子或朋友的去世,像澹归这样连连作诗寄哀,竟达四首之多,是极为少有的。从这也可以看出,他们两人感情之深,已经不是简单的师陡之情了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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