鸳鸯树外传

卢镜云

  明神宗万历年间,一天早晨,丹霞山六祖堂的十多位和尚,去山顶海螺峰左侧的雪岩,看望他们的方丈----百忏禅师。百忏禅师独居于此,已有七十多年,高龄已达一百二十岁。和尚们来到雪岩,只见方丈垂头闭目、双手按膝坐在禅床上,似一尊塑像凝固在那里。小声叫他不应,大声喊他不醒,再探他的鼻息已无。原来方丈不知何时已经涅槃了。和尚分头行动:有的为方丈换袈娑,有的清理余物,当和尚们搬开方丈遗体,掀起他打坐静修的浦团时,竟见一张妖娆的仕女工笔裸体画!众和尚不禁哗然!想不到平日道貌岸然常念阿弥陀佛、六根清净的老和尚,居然如此爱色!但当清理百忏禅师的经卷、遗作、遗书、记事本时,和尚们才如梦初醒,都庄严肃穆地向百忏禅师遗体合掌礼拜。
  遵照百忏禅师的遗嘱,将那张他珍藏的少女裸体画一同焚化,同时把火化之骨灰及画之纸灰,葬在六祖堂旁边。三年后,在埋葬百忏禅师骨灰及画纸灰之处,长出二株相互依偎、婷婷玉立、合如一体、枝叶婆娑不分开的奇树,和尚们不避佛家禁忌,名之曰:“鸳鸯树”
  根据当年六祖堂的多嘴和尚传说:百忏禅师俗家姓白,名日青,广州府花县世家子弟,是白家独生子,天资聪敏,善画丹青,是一方才子。在白日青十岁那年,父亲送他往广州府就读。
  白日青有一门亲戚----姨丈毕德海,他有两女一男,长女琯容,次女琯英,第三个孩子叫亚华。白日青儿时,和几个小儿女相聚总是其乐无穷,日青比琯容大两岁,聚头时玩得特别欢,又好象特别投缘。白日青的姨母也很喜欢他。
  白日青十二岁那年,暑期回来,恳求父母许他去姨丈家避暑兼学写生绘画。父母允许他去十五天。第二天,日青之母携带礼品送他到毕家,毕家当然欢迎,小孩子们更是高兴。从此,每天琯容去放牛,日青背上画箱同她一起出去写生,日青面对山水作画时,琯容就站在他的身边观看,日落西山,才双双归家。这样,每年暑期白日青到毕家避暑小住十五天成为惯例。
  白日青十六岁中秀才,十九岁中举人。仍然坚持每年暑期到毕家避暑和绘画。这时的琯容年届十七岁,已长成身段丰满的小家碧玉,琯容与日青早在暗恋。常言道:“情人眼内出西施。”日青视琯容比“西施”更美,琯容视日青比“潘安”更俊。
  某日,日青在溪边画画时,突然像孩子一样,张开双手,天真地对站在身旁观赏的琯容说:“我恳求你随我到溪流源头的僻静处,你在溪之东,我在溪之西,隔着溪流为你绘一张画好吗?”哪个少女不怀春,哪个少男不动情?何况琯容早就深深地爱上日青了,只不过碍于“男女授受不亲”的封建礼教,才没有所表达。于是,她含羞默默地点头。日青见琯容点头答允,他就背上画具和琯容沿溪而上,找到一个僻静处,琯容在溪东岸边的一棵柳树下,裸体侧身而坐,秀发披肩,万种柔情,无限娇羞,默默地面向白日青。此时的白日青立于溪之西,展开画具,全神贯注默默地作画,他的动作很快,下笔如有神,流畅地将一幅垂柳下的裸体少女,描绘得维妙维肖,活灵活现,栩栩如生,呼之欲出。画毕,他没有收拾画具,便淌水过溪催琯容穿衣。琯容以为日青过来更正她所坐的姿态,所以一动不动地等着,就在日青拿起琯容的衣服要给她穿着时,肌肤亲近相触之际偷吃了“禁果”。
  翌年,白日青参加京试,中三甲十六进士,授广西容县县令。白日青返抵家园祭祖谢师后,向父母提出与毕琯容完婚,他的父亲挥手说:“你不用说了,毕琯容于百日前已被火烧死!”白日青一闻此言,如五雷轰顶,跌倒在地。其母又唤又叫又拍才将其叫醒。他嘶声说:“妈妈,这是真的吗?”其母说:“你且回书房休息,夜来我详告之。”原来日青赴京后的第四个月,琯容之母来到白家说:你们的好儿子将琯容害得人不似人,鬼不似鬼,得了大麻疯,驱逐到深山去了。其实琯容因未嫁先孕见不得人,隐居山中。并将日青作裸体画的事照琯容说的详说了一遍。
  后来日青的母亲去看过琯容,见她形容憔悴,低头凝视着日青画的“牧归图”和未打开的四卷画束发呆。这五幅画就这样陪伴着她在深山中捱过寂寞痛苦的日子,山风的呜咽,夜枭的哀呜,无尽的思念.....已将美貌的琯容折磨得不成人样。日青的母亲伤心地说:“琯容:我对不起你,日青这畜生害苦了你!你有什么要求不妨直说,我力所能及的,一定为你着想。”琯容听了后,依然低头看着牧归图,沉默不语。当日青母亲临出茅屋之际,只听得她柔声说:“你错了,白日青不曾害我,一切都是我自愿的。遗憾的是情缘苦短,我生是他的人,死是他的伴。”
  三个月后,听人说:琯容在夜间被人一把火烧死了!再一个月后,听其村里人说:在族长胁迫下,村人夜间纵火烧死了患麻风病的琯容!
  白日青听了琯容的死因,默默地走回书房,打了个小包袱,带上他心爱的少女裸体画,弃家、弃琯容飘然出走。
  此后,白日青改姓换名为“幸百忏”(表示他对毕琯容悔恨百千次也忏悔不了),游遍江南的名山大川,一边遨游山水,一边作画悟惮。这样,经过十个春秋,在他三十岁的那年,到丹霞山六祖堂出家为僧。
  百忏禅师临终前,在他的日记里有这样一段叙述:今天早晨我在朝阳岩打坐,看见琯容向我招手,突然我的灵魂出窍,飘上云端和她相会,又似童年时一样同欢、同乐、同行。她对我说:“你不要再离开我,我苦苦地等了八十年!我怕,我真的好害怕再失去你……”我总觉得自己好像是走火入魔,回到雪岩,更加不适,身心沉重,视觉不清,我知道将要涅槃,忙写遗嘱:“……当你们看到我薄团下的少女裸体画时,不要鄙视看贱她,这是我所绘的圣女图。我涅槃后,将圣女图和我的遗体一同火化,葬在六祖堂旁边。……”写好遗嘱,如释重负,不禁轻轻呼唤:琯容,等一等,我就来了……
  多嘴和尚感叹说:“百忏禅师是一代高僧,也是一代情僧,死后和琯容化作“鸳鸯树”,相倚、相偎、相守在风景秀丽的丹霞山,也算是灵魂百劫后的一点补偿了,但愿世人应该情也珍惜,心也坚贞,爱也隽永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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